腊月二十四扫房子那天,我踩着梯子擦窗户,指尖摸到玻璃上经年的划痕,突然想起小时候踮脚帮奶奶糊窗花的情景。那时候农村的窗户还是木格的,糊着米黄色的纸,奶奶剪的胖娃娃总被我贴歪,她也不恼,只是笑着用指尖把边角按平:“歪点好,福气不跑。”
年货是村里赶大集办的。天不亮爷爷就挑着竹筐出门,回来时筐里塞满冻梨、糖瓜和红纸包的关东糖。我最盼的是那串挂在屋檐下的冻秋梨,黑黢黢、硬邦邦的,化到半软时咬开个小口,吸溜着甜津津的汁水,冰得牙根发麻也舍不得松口。那时候没有冰箱,腊月的自然冷窖就是最好的保鲜箱。
年三十晚上的饺子要全家一起包。奶奶负责和面,面团在她手里揉得“砰砰”响,爷爷坐在小马扎上擀皮,我和弟弟抢着往面皮里放馅,结果不是捏破了皮就是馅放得太多。妈妈总说:“行了行了,煮出来都是漏风的饺子。”可等饺子端上桌,那些歪歪扭扭的“作品”总被她悄悄夹到自己碗里。窗外的鞭炮声“噼里啪啦”响成一片,电视里的春节晚会放着谁也没心思看的歌舞,全家人的影子在昏黄的灯光下投在墙上,像一幅流动的年画。
年初一穿新衣服是最重要的事。我总在除夕半夜就把新棉袄新棉裤找出来,里里外外试三遍。妈妈说:“大年初一要穿得整整齐齐,不然财神爷不进门。”其实哪有什么财神爷,不过是她熬夜给我做棉鞋时,在鞋底纳进的几枚崭新的硬币。那些硬币硌得脚底板生疼,我却舍不得脱下来,仿佛踩着满地的福气。
后来搬进了楼房,玻璃擦得能照见人影,却再也贴不上奶奶剪的窗花;超市里的年货琳琅满目,却尝不出冻秋梨那冰碴子般的甜;速冻饺子十分钟就能煮好,却没了一家人围着案板说笑的热气……去年春节视频拜年,小侄女举着手机给我看她家的智能对联,说语音控制就能切换祝福语。我看着屏幕里闪烁的电子烟花,突然想起小时候攥着奶奶给的五毛压岁钱,在村口小卖部买的那支“窜天猴”——火光“咻”地一声窜上天的瞬间,映亮了爷爷满是皱纹的笑脸,也照亮了我的童年。
前几天整理旧物,翻出一个铁皮饼干盒,里面装着我小时候的压岁钱红包。红纸已经褪色,上面用毛笔写的“长命百岁”还依稀可见。突然听见楼下传来卖糖葫芦的吆喝声,还是那熟悉的“冰糖葫芦——甜又甜——”,惊得一群麻雀儿扑棱棱飞起。抬头看见邻居家的孩子正举着棉花糖跑,粉红色的糖丝在朝阳下闪着光,像极了我记忆里那些毛茸茸的新年。
原来年味儿从来没走远,它藏在奶奶按平窗花的指缝里,在爷爷挑着竹筐的脚步声中,在妈妈悄悄夹走破饺子的碗里,也在每个普通人的记忆深处,等着被一声鞭炮、一串糖葫芦、一句“过年好”轻轻唤醒。 (陈奕颖)